雨中送别任继愈先生

任继愈、季羡林两位大家在同一天相继西去,两位唯物论的耆宿也许会在天国上帝面前如顽童般会心一笑。欧洲电影大师伯格曼和安东尼奥尼在两年前这个七月的同一天踏入天堂,让人唏嘘,不知道在自己电影作品中质疑上帝的伯格曼是如何向上帝寻求答案的。

作为一名曾经的国家图书馆馆员,我有幸与任先生在一层楼共事几年,虽然交流不多,但却经常能够见到他。在有限的几次交谈中,先生对于年轻一代的关怀和谦和的人格魅力永记在心。

这段时间学界对于任先生的学术贡献讨论很多,也许对于先生大多数的同事来说只是耳濡目染地了解一点,根本谈不到深入的层次。作为这个 “带着枷锁跳舞” 的时代,也许他是最好的舞者。先生的学术成就与学品我们可能知晓不多,但大家的风范和处世的哲学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身边的人。

有位国图的好朋友在自己的space中这样写到:“总觉得任先生还在身边,还会与他于某个阳光普照的上午,在行政楼三楼的走廊偶遇;还会和我们这些普通员工谦和地打招呼;还会在员工大会上用小事例引发我们一年又一年的思考”。是的,这就是我们普通馆员对于任先生最真实的感情。

有位记者朋友说,国图的人是把任老当成自家老人的事在办,北大是替国家办的季老的后事。我前几天去国图和北大吊唁两位先生的时候能够感受到这一点。对于这位国图百年历史上在任时间最长馆长(包括名誉馆长)的感情能够在国图人的脸上看到。

任先生每年的新员工大会都要建议大家每年要读10本书,还在很多场合劝诫员工要多学外语和计算机,学无止境。这个不高的要求我们很难做到,所以先生总要提起。

今天我们在北京的大雨中送别先生。我特意穿了一件黑色T恤,上面写着阿根廷前国家图书馆馆长博尔赫斯的那句“图书馆是天堂的模样”。一路走好,曾经的老领导、老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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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任继愈:时代终结者

今天(7月11日),中国两大哲学大家任继愈和季羡林先生相隔四个多小时先后辞世,两位好朋友好像是相约而伴,共赴天堂。《先上讣告 后上天堂》中记录了这样两位科学家:一位分离出了维他命C,另一位分离出了维他命K;一位九十三岁,另一位九十二岁;两位同获诺贝尔奖,同一天离世。另外,1826年,美国第二、三任总统同时撒手人寰,时间竟然是美国国庆日7月4日。

任先生和季先生在中国学界声名显赫,特别是季先生更成为当代中国的学界标杆、文化符号,被广大百姓所认识。相比说来,任先生要低调许多,但在业界的影响力却并不逊色。两人又很多共同的地方,同为山东人,都曾在北京大学教书,皆为文化泰斗,均从事对于中国佛学的研究。两位九旬老友在天堂门口都如此的默契

两人成名都很早,60年代,毛泽东曾经将任先生请入中南海,请教哲学问题。而这段历史,任先生不愿提及,言语中能够感受到他对于毛的态度以及那个时代的无奈。季先生少年飘洋过海求学,一身武艺,竟曾落个“牛棚杂忆”。

属于他们的时代慢慢过去了,也许从今天开始就结束了。当季先生走后,很难想象谁能够代表当今知识分子的大学士了,也许我们不用为政府操心以后教师节去哪位先生的家中嘘寒问暖,但红旗下长大的新一代谁能将文化大旗扛起?如果学界认同感较强,政府是否买账?也许我们是杞人忧天,因为大师已逝,目前最有可能的局面是满城尽是“大师”。

也许是本着为逝者尊的态度,我们可以将两位先生的成就无限放大。也许我们对他们这一代人的学术抱有宽容的态度,对他们的离世一声叹息的时候,其实是对他们那一个时代的无限悼念。

而我们现在生活的时代是一个盛世,因为我们赶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开放时代。同时也是一个礼崩乐坏的动物场,我们的传统在外来文化的影响下显得力不从心,也许我们从来都没有挺直过,如同上海的那座大楼。

蔚蓝色的比特大海侵入黄河的暗流,我们的船桨有谁来掌舵?

白驹过隙,一路走好:沉痛悼念任继愈先生

国家图书馆原馆长任继愈先生今天(7月11日)凌晨去世,享年93岁。忘不了任先生在我们入馆时对我们新员工的谆谆教导,特别是希望我们图书馆员每年抽出时间读至少十本书。

我的夫人曾经在任先生九十岁生日的时候去看过他,当时还记录了一篇小文。重看此文,我也想起了对任先生的一些记忆。任先生,一路走好!

2006年4月14日 上午十点半
地点:任继愈先生家中

这个周六,即4月15日,是任继愈先生九十岁周岁生日,那天有讲座,任先生曾说他从不过生日,因此,改在今天拜访。

从 4月11日订下拜访日子后,领导希望大家出点子,我建议设计制作个小玩意,签署上所有中层干部的名字,送给任先生以表心意。领导同意这个建议,并布置给我完成。我在两天内搜集了包括出国在外、怀孕、出差等不在岗的中层人士的笔迹,请人设计了九寿图底纹,扫描字体、排版喷绘,装裱完成,直到14日下午六点才完成。设计师也说,这个礼物别有意义。

我记得先生有次接受采访时曾说,屋里摆放花花草草就是为看个绿色。另,据我所知,二十多年前,先生从北大迁居北京三里河,北大旧窗前的那一丛竹子也一并被主人携来新居,先生以种竹为乐,因此,馆里决定送先生一盆刺冬青绿色盆景——现在还是绿色的小果实,到秋天就会通红通红,寓意硕果累累,(先生开玩笑说“都是小球,小果,没硕果”)送至家中;再在先生办公室摆放一盆松柏盆景,寓意健康长寿。

此外,先生常年穿一件毛衣,肘处已有绽裂,馆里决定送先生一件羊绒衫。报纸组还制作了生日报纸,选先生降生之年之月之日的大公报为底本,施以金粉,精心制作。

向先生展示完这些礼物后,先生说,以后再别送他礼物了,若表心意,可一人送一包方便面,签上名字,也别驱车送到家里,就放在办公室秘书科交换文件用的阁子里,这样我们省事,他也实惠,能吃好几天的。

环视先生家中,线装书居多,藤椅木桌也很简朴。先生书桌上方左侧墙上悬挂早年(也许80年代也许更早)自己写就的对联: 浩歌冲破云天 为学须进地狱。先生曾说“书房是不闻金鼓声的战场”,(字体和现在差别较大。)看来,入个地狱也是早有思想准备。右侧墙上悬挂一幅水墨云龙,只见龙头与龙爪,不见龙身,一片祥云。

在座的馆领导想起曾在山东图书馆看到过任老题字,山东馆特意装饰在中堂,十分漂亮。先生赶紧说,那是80年代调到图书馆后才有的。

从客厅可以瞥到卧室一角,看见先生一张单人床,书籍占据大半,真不知先生如何在剩下的空间内舒适地休憩。

室内温度不高,就是停暖气以后的那种乍暖还寒的温度,老人穿了两件毛衣,双脚一直紧紧并拢,端坐在沙发上。

说起馆里大事,在座馆长向老人汇报工作,谈到古籍馆建设地库时,先生说,广场一定要能绿化、地库要防水,北海水位很高,防水工作要到位。夏天广场不能太热,要环保。

闲谈中,聊起先生健康,他说,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就像机器零件,新机器出了问题可以更新,老了即使再更换成新的,整体也不灵光,只要能带病运转就算正常。医学上讲的知识都是教人“正常”运转的道理。医院开设儿科、妇科,没有“老人科”就是这个道理。老人的病是综合病,这边心脏缓解可能会影响血压,都是牵一发动全身。所以,现在九十岁了,舒张压与收缩压值域跨度较大,哪天血管迸裂,突然逝去是最好的离世之法。

我们赶紧说,先生还是别太累了,工作适可而止。

又聊及其他,先生说曾在干校帮人针灸,因为学哲学,中医也讲辨证,且在干校为帮助百姓,那里缺医少药,就自己买了赤脚医生所看之书,在自己身上试着针灸,为老乡看病。先生说他懂200多个穴位,又赶紧补充说,其实穴位都是对应的,因此实际也就是记100多个穴位。试针时,他发现刺激某个穴位,两小时后,白血球会增多,以此,先生曾治好打摆子和小儿遗尿。

又聊一会,我们总共呆了半小时,走时,先生坚持送至门口。